□本报记者 谢海潮 通讯员 张晴雯 林宜兴 王金镭 文/供图

在闽中屋脊戴云山麓，沉睡着一条苔痕深深的瓷帮古道。拨去层层青苔与尘泥，一块块青石板欲说还休，深藏岁月深处的海丝记忆若隐若现……在这条古驿道上，历史上所产80%以上的德化瓷，经此送往港口，再通过海运销往海外。

德化县龙浔镇高阳村村民陈清良，今年87岁，依然精神矍铄。曾当过挑夫的他，十几岁时每天要在两三点起床，挑上事先装好的瓷器，与约好的同伙结伴出发，沿着瓷帮古道翻山越岭，中途在永春的枣岭停歇喝点粥，随后赶赴永春五里街。在那里，瓷器被清点，由纤夫拉船经南安码头水运泉州。那时，他们一趟的工钱不到一元钱，吃个午饭差不多一毛钱。

盘桓在戴云山上的瓷帮古道

瓷香不怕山路远

德化四围皆山，与外界联系的古官道有三条，东线经南埕、水口通往永泰嵩口，西线经上涌“上壅驿”通往尤溪，南线由永春通往泉州。由于历史上所产80%以上的德化瓷，都通过南线送往泉州，再从泉州港出发走海运，因此南线古驿道就叫作“瓷帮古道”。

按照《德化县志》的记载，瓷帮古道“从县前铺路尾巷经塔尖旱池、陈拱祠、金锁形至县前岭亭入高阳境”，直到“出虎豹关至永春剧头铺”，此间15公里。再往永春五里街许港，还需脚程12.5公里。

远在新石器时代，德化地区就开始生产陶器，先民引水碾土，塑泥成坯，傍山筑窑，淬火炼瓷。考古及传世资料表明，德化在宋代即生产白瓷，元代白瓷观音已经成熟并成为朝廷贡品，目前国内外尚有遗存。宋元两代，随着泉州港商业贸易的发展，德化瓷开始畅销海外，德化也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物源地。

宋太祖乾德二年（964年），为了满足日渐增长的陶瓷运送需求，当地在原山路的基础上修建了驿道，为泉州府通往建州府、汀州府的重要组成部分。明代，为了维护过往商旅安全和德化陶瓷外送畅通，在高阳村设立了兵铺“高洋铺”。之后，沿路还配套建设了“卌八级”“县前岭”“石龟岭”等路亭，以便过往商旅和挑夫们遮阳避雨、落脚休息。

“南海一号”沉船出水的德化陶瓷

闲话当年瓷帮事

尽管瓷帮古道已逐渐被青苔所覆，可在今日的瓷都德化，依然流传着许多有关瓷帮的故事。

龙浔镇高阳村是德化四大瓷村之一，也是瓷帮古道的必经之路。民国时期，高阳全村4000多人，从事挑夫肩贩的就多达六七百人。他们将瓷器装入竹篓，一担两篓，沿着瓷帮古道挑往水运码头。直至解放初期，从高阳到永春许港的挑工，工资是每担（50公斤）大洋七八角。

陈方养今年82岁，当年其父建有4间窑室，主要生产日用陶瓷。还在十多岁的年龄，陈方养也开始跟着村里人挑瓷出山，一双草鞋走上两个来回就坏了，回程还要帮一些商家挑些盐、海产品回来。一年下来，差不多有三分之一时间都在瓷帮古道上。

今年81岁的单克丹说，解放前行走古道途中，最怕遇上土匪和野兽，特别是在位于永春、德化的交界点虎豹关。为此，挑夫们制造出一种当地方言叫“拄槌”的省力棍，由100到120厘米的实木做成，底部嵌上铁箍。省力棍功能不少，不单可以拄担休息，对付野兽，还可以用底部敲击地面发出暗语。前头的人遇有情况，马上敲出挑夫们全都明白的节奏，分别表示“土匪”“野兽”“稍停休息”等意思。如果遇上土匪拦路抢劫，后面的人一听节奏，便马上把铜钱塞进厚厚的破棉袄。

因为有瓷，瓷帮古道沿途各村至今还口口相传前人留下的谚语，“瓷路那俏络（销路好），一头面条一头肉；瓷路那这煞（停），一头葭苴（面装食物等用的草编袋）一头钵（做饭器皿）”……

“泰兴号”沉船出水的德化陶瓷

写在瓷上的历史

那些从瓷帮古道肩挑背扛送往港口的瓷器，有一大批而后在远航中沉水，随着近年来世界水下考古事业的进步而浮出于世，成了今天有关海上丝绸之路的历史见证。国际古陶瓷学家三上次男就说过，“古代东西方的文明交流是写在中国陶瓷上的。当时的中国茶叶喝了，丝绸烂了，抹去尘埃，昔日的中国陶瓷依然熠熠生辉”。

中国瓷器进入欧洲以前，西方人日常应用的器皿以陶器、木器和金属器为主，所以洁白漂亮的瓷器一传入欧洲，立即得到了追捧。最初输入的瓷器数量稀少，庶民阶层根本无缘得见。因为昂贵，16世纪的欧洲人甚至认为瓷器有一种超自然的魔力，假如在中国瓷器里盛放毒药的话，瓷器会开裂或变色。

13世纪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由泉州出海归国，其间游历德化，他在游记中描述了德化白瓷的烧制过程。2001年，在“南海1号”考古发掘出水的大批陶瓷器，经专家鉴定很大一部分是南宋德化窑的产品，为欧洲学者命名的“马可波罗瓷”找到了源头和品种，并为第一件到达欧洲的中国瓷器“马可波罗罐”年代找到了确定依据。

一艘艘沉船浮出水面，见证了德化外销瓷贸易之繁荣延至晚清。1999年，在南中国海发现的“泰兴号”沉船，就出水了36万件瓷器，以清代道光年间德化窑青花瓷居多。

作为中国陶瓷文化的发祥地之一，德化县面积2232平方公里的境内，从人口密集的城关到偏僻的山村，从田野到丛山密林，至今还可经常发现白莹莹、花艳艳的古瓷片，像星河撒在人间。

目前，德化已发现的商周至民国的古窑址有249处，被考古界命名为“德化窑址”。其中，屈斗宫德化窑遗址已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6年，梅岭德化窑遗址、屈斗宫德化窑遗址被正式确定为海上丝绸之路申遗点以及申遗关联点。